缘起：一场遗憾的救治，开启深耕之路

 
方方主任现任国家儿童医学中心，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儿童医院神经内科名誉主任，主任医师，博士研究生导师。作为土生土长的北京人，方主任的职业轨迹始终扎根北京。从首都医科大学毕业后，她于1989年参加工作，1994年起就一直坚守在北京儿童医院神经内科的岗位上，从此与小儿神经系统疾病诊疗结下了不解之缘。而与线粒体病的深度羁绊，始于2001年一场令人遗憾的救治。
 
当时，一位携带m.3243A>G的小朋友，因食用火锅引发消化道大出血，尽管医护人员全力抢救，最终仍未能挽回生命。这件事给方主任带来巨大触动，这也是她诊断的首位线粒体病患儿。“从那以后，我就对这个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尽管非常困难，但也一直在坚持。”方主任回忆道。
 
2001年线粒体病的基因诊断尚处萌芽阶段，直至2010年国际上开始采用下一代测序（NGS）技术线粒体病进行基因诊断，大大提高了该病的诊断水平，目前已经成为线粒体病的一线诊断手段。早在2012年，方主任在国内率先寻求合作，采用线粒体病panel对疑似线粒体病进行分子诊断。在此之前，国内线粒体病基因诊断手段极为有限，仅能对4到5个线粒体DNA常见的热点突变进行逐一筛查，而对导致线粒体病的核因突变诊断就更困难，那时候的诊断效率极低。在2012年开始应用NGS之前，方主任基因诊断的患者仅有二十余例，且多为线粒体DNA常见突变如线粒体DNA A3243G或线粒体DNA T8993G/C突变。
 
随着线粒体病panel技术的应用，可检测到线粒体病致病基因的数量大幅增加，患者数量也随之迅速增长。但方主任并未满足于此，因为临床诊断需求的缺口依然很大。在2015年底，她开始推动使用全外显子测序（WES）技术来诊断panel未确诊的患者。“我觉得panel还是‘不解气’，临床上已经高度怀疑线粒体病的病例，但靶向基因检测结果却是阴性的，而我非常坚信自己的临床判断是正确的，于是总会和基因检测公司去理论。”这种对精准诊断的执着，也促进了线粒体病基因诊断从靶向的panel到WES，使线粒体病的分子诊断又上了一个台阶。如今，在她的中心基因确诊的线粒体病患者已达千余例，目前是我国最大的线粒体病诊疗中心。
 

坚守：初心不改，在信任与压力中前行

 
三十余载深耕，方主任从未动摇过职业方向。上世纪90年代初，下海潮席卷而来，许多同行转向药厂或科研领域，但她始终坚守临床一线。支撑她的是最初的医者初心，更是患者与家属的信任。“我报考医学院的时候就选择了儿科专业，就立志要做一名小儿科医生。“三十年来也是医生这个职业，一直在推着我成长”。
 
不过，这份坚守并非毫无压力。作为资深专家，患者家属对她的期待值极高，有时甚至会让她感到委屈与无奈。“有些家属会说，‘我们在当地医院已经确诊是线粒体病了，过来就是找你再确定一下，怎么到你这儿就不能确定了呢？”方主任解释道，医学诊断必须遵循科学标准，需要通过系统检查逐步排查，不能随意下结论，尤其是基因报告中意义未明的变异。但部分家属急于得到明确答案，难以理解严谨的诊疗流程。这也让她深刻意识到患者教育的重要性：“由于线粒体病的特殊性，诊断非常有挑战，过度诊断与诊断不足几乎同时存在。如果当地医院的都能100%确诊，病人也不会来找我了。家属越是信任，我越不敢轻易下结论，让她们理解诊疗的科学过程是十分必要的。”
 
在方主任看来，科学研究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她常以胸苷激酶2（TK2D）的研究历程为例：“2001年该病首次被报道，2008年成功建立了小鼠模型，2014年在小鼠模型上开展了脱氧胞苷和脱氧胸苷联合治疗的临床药物试验，2018年开展了TK2D的自然病史研究，2019年在16例TK2D患者开始了同情用药的临床药物试验，直到2025年11月脱氧胞苷和脱氧胸苷才获FDA批准用于TK2D治疗。从疾病的被发现到FDA成功获批药物治疗历经长达24年。”她希望患者家属能理解，罕见病治疗的突破需要长期积累，不能急于求成。保障受试者权益是临床药物试验的首要因素，不能因为困难而简单化。
 

诊疗：医患协同，重视症状管理的关键价值

 
儿童患者往往无法自主表达病情，这给诊疗工作带来特殊挑战。方主任认为，高效诊疗需要医患双方密切配合。对医生而言，必须具备过硬的专业能力，掌握问诊主导权。“门诊时间有限，家长大多不知道哪些信息关键，如果医生专业能力不够，很容易被家长带偏。”她透露，从住院医师开始就有一整套的三基三严的基本功训练，在临床实践中逐步形成了整密的临床思维，如同警察破案一样，在收集证据的同时逐渐缩小范围。临床思维是通过病史的采集、体格检查和必要的实验室结果，结合可利用的最佳证据和信息，进行综合分析，形成对疾病诊断、治疗、康复和预防的个性化方案。这也是住院医师阶段就需重点训练的能力，
 
对于家长，方主任则希望她们能提前整理好清晰的诊疗资料配合医生的病史询问。“最偏好头脑清晰、资料整理得条理分明的家长，最头疼的是把看病的发票、打车票、化验申请单等没有关系的资料一股脑堆过来，自己都捋不清哪些是重点给大夫看的。”她建议家长“与时俱进”，多了解就诊基本逻辑，尤其是罕见病，病史长，资料多，希望家长做到按照时间顺序整理好，以方便大夫查看。避免“把孩子往诊室一放，让大夫直接来下诊断”的误区。
 
谈及患者家属的常见误区，方主任特别强调了症状管理的重要性。“很多家属的想法是‘你给我药就行’，完全不重视症状管理。”她以杜氏肌营养不良（DMD）为例，若缺乏规范管理，患者12岁左右可能无法行走，20岁左右出现脊柱侧弯、心肺功能衰竭等严重问题；而芬兰通过系统管理，许多患者可活到40岁。“老祖宗说‘有病找大夫，大夫给药’，但大家忽略了家长的责任——管理、监护好孩子，定期复诊复查。”其实老话讲病要三分治，七分养是有道理的，这里的养就是做好症状管理。
 
在线粒体病的治疗方面，方主任坦言目前医生能做的有限，但强调“尝试的价值”：“我们能用的治疗手段主要是多种维生素、抗氧化剂和营养素等联合应用，俗称“线粒体鸡尾酒疗法”。主要基于理论推导、临床经验和专家共识，由于低风险，个别患者可获益，哪怕是1%的孩子能受益，对那个家庭来说就是100%。如果连尝试都不尝试，就永远不知道会不会受益。”对于大部分基因确诊的线粒体病来讲，仍然是缺乏有效的治疗手段。这些病人仍然可尝试“鸡尾酒疗法”，虽无法根治，但在稳定和增强残留酶和细胞的功能，减轻症状，预防或减缓临床疾病进展，支持代谢应激时细胞的需求，防止急性失代偿方面可能有益。但对于暂未做到基因诊断的的患者，首要任务是做好症状管理，尽可能采用多组学方法进行诊断，避免盲目试药带来不必要的伤害。
 
与家属沟通的“艺术”，也是方主任多年临床经验的积累。“话说得太满，家属会抱太大希望；说得太绝，家属可能就放弃治疗了。”她希望家长能主动表达态度和意愿，方便医生精准沟通。同时，她也理解家属的不易，“很多家庭因病致穷，医保普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面对形形色色的家长和需求，医生无法逃避和选择，只能耐心解释和沟通，这也让这份职业充满挑战和艰辛。
 

担当：搭建平台整合资源，推动行业共同发展

 
除了临床诊疗，方主任更致力于推动整个线粒体病领域的发展。她牵头成立了国内首个线粒体病注册登记平台，与国外同行合作，以规范的术语和标准化格式收集病例，开展纵向、横向研究，助力我国线粒体病研究与国际接轨。在此基础上，她又组建了线粒体病联盟，旨在解决当前诊疗水平参差不齐的问题。
 
“这些年线粒体病虽然逐渐被认知，但还是有很多家长反映‘当地医院没听说过、治不了’。”方主任表示，联盟希望让更多医院和医生学习了解线粒体病，即使部分医院暂时无法开展诊疗，也能将患者推荐至有能力的机构，避免耽误诊断与治疗。更重要的是，联盟将搭建网络体系，让患者在确诊后可回到当地随访，当地医生遇有问题可直接与上级医院沟通，减少患者奔波，减轻经济负担。
 
对于加入联盟的医生，方主任认为平台将提供多方面支持：组织线上讲座、病例讨论会等活动，为疑难病例提供交流和转诊通道。“联盟不能光成立就闲置，关键在于‘活不活跃’。”她强调，联盟不会刻意留患者在本院治疗，而是秉持科学原则，让医生在推荐患者的过程中同步学习，实现三方受益——发起方整合资源推进研究，基层医生提升能力，患者获得更便捷连续的诊疗服务。
 
谈及多学科会诊（MDT）的推进，方主任坦言难度不小。目前，多学科协作多依赖医生的爱心和私人情面，缺乏完善的机制保障。她认为，可行的推进路径有三条：靠专业兴趣引导、医院领导的支持、建立年薪制等制度保障。对于联盟的未来，她规划待运营成熟后，在联盟下建立某一种线粒体病的全国协作组，实现单一疾病更精准的管理与需求对接。
 
期许：患者有希望，家长尽责任
 
当下，许多医生面临降薪压力，而罕见病诊疗本身并不盈利，但方主任的坚守从未动摇。“我从没想着靠做罕见病赚钱。核心是‘需要’——患者需要有人帮她们，而我刚好有这个能力。”推动检测技术升级、搭建诊疗平台，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实实在在帮患者解决问题。
 
对于患者家属和基层医生，方主任认为最大的痛点仍是“诊断”。她强调，未确诊的患者切勿盲目试药，应做好症状管理，定期复诊；已确诊的患者，需根据病情选择合适的治疗方案，部分有明确治疗手段的亚型可实现有效治疗，暂时无特效药的也可尝试“鸡尾酒疗法”改善生活质量。“现在医学进展很快，FDA在2025年的9月、11月连续批准了两个用于线粒体病的药物，我相信基因疗法也很快会获批，未来会有更多的治疗用于线粒体病。”
 
在线粒体病大会中，方主任也向患者家属传递了“希望从来不会轻易获得”。“家长必须先尽到自己的责任，这份希望才会真正来临，其实真正能把希望变成现实的，是家长自己——自救。”她恳切地说，生养孩子就要对其负责，这份责任无人能替代，不能坐等奇迹降临。医生给予希望和最前沿的进展，而信心需要家长自己建立。
 
三十余载深耕不辍，方主任用专业守护生命，用坚守传递温暖。在她的推动下，我国线粒体病诊疗体系不断完善，越来越多患者获得精准诊疗的机会。而这份对患者的赤诚、对医学的敬畏，也将继续激励更多从业者投身罕见病领域，为无数家庭照亮前行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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